用不平等的技术促进平等

疫情之下,在线教育大跃进,一夜之间全国各地的大中小学都开启了云上课模式。

在互联网时代,在线教育或许是大势所趋,但仓促下的突然跃进,自然也会带来许多问题,特别是不同地域、不同家庭,适应在线教育的能力是大不相同的。

例如,2月29日,河南一位初三女生就因家中贫困,需要和姐弟抢着用手机听网课,或许因为耽误了上课,或者加上其它家庭矛盾,结果吞药自尽。

万幸小女孩及时抢救回来,但这一悲剧肯定不是孤例,恐怕还有很多孩子们虽然不至于寻死,却也有苦难言,承受着额外的苦难。

一台智能手机起码数百元,要看视频直播的话一个月流量费起码也要数十元,这对于富裕人家当然不在话下,但对于年收入也就数千元的贫困家庭而言,无疑是一个重担。如果贫困家庭同时有好几个儿女要上课,那麻烦就更大了。

当然,学校和政府可能会提供一定的帮助,但是一般而言,能发一笔流量费补助已经不容易了,不可能化解贫困家庭总是更难以适应新技术的基本处境。在教室中上课,每个学生都是一本书一个课桌,而在线上课,有些人可以用着大电脑桌,电脑、平板、手机三开,戴着降噪耳机喝着冰可乐,比去学校上课舒服多了;而另一些人可能为了信号要爬到山顶上或蹲在邻居墙角下头,捧着个小屏手机听课。差距一下就被拉大了。

一年多前,媒体吹捧过所谓“一块屏幕改变命运”,认为让落后地区的学生能够通过远程教学,和重点学校的学生听同样的课程,能够促进教育平等,当时我对这种盲目乐观也有所质疑。但即便说一块屏幕真能促进平等,但是这种平等是否仍是“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加平等”呢?

显然,一个人看三个屏幕和三个人抢一个屏幕,是大不相同的。即便“屏幕”本身提供了平等的听课机会,屏幕本身就是平等的化身,但是不同的人离“平等”的距离却总有远近之别,有些人更快享受“平等”,有些人更难买到“平等”,这就造成新的不平等。

新技术会加固或化解既有的不平等,但无论如何,任何新技术一定会带来新形式的不平等。道理很简单,因为技术并非“自然”。

18世纪,卢梭在他著名的两篇征文中,把科学与艺术(技术)认作导致人类风俗败坏的原因乃至于“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”。他认为原始人处于质朴善良的“自然状态”,而科学与技术的进步以及相伴而生的私有制必然导致人类背离“自然”,因而日渐堕落。

我不想深入卢梭论题的细节,只是非常简单化地理解卢梭的逻辑,首先,“人生而平等”,“先天的”、原始的状态是平等的。既然如此,那么任何“后天”的东西,都会打破先天的状态,因而导致不平等。

而技术就是最典型的“后天”的东西,任何技术都不是原始状态下就被人类拥有的东西,技术总是需要后天的发明、制造、装备和学习,才能够被人所用。而在这些过程中,必然就存在着先后、远近和多寡之差异。

卢梭设定的“自然状态”是抽象的构造而非现实,人类史和技术史同样久远,人类并没有一种完全脱离技术的生活状态。不过,在原始人那里,技术的发展极为缓慢,一个人类社群所需适应的技术环境,在成千上万年里都没有显著的变化,因而人类有可能与技术环境妥协,形成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。而现代人类学的确发现,一旦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原始社会中引入某些新技术、新器物(例如把文字引入德鲁伊社区,把来复枪引入狩猎部落等),就很可能打破平衡,诱发新的社会冲突。

工业时代以来,技术加速发展,每天都有新技术问世。而我们也必须意识到,新技术带来的“平等”问题同样令人应接不暇。

许多时候,人们更愿意谈论那些促进了“平等”的技术。例如,马克思认为,火药、指南针和印刷术促成了封建社会的瓦解。为什么火药能够炸碎骑士阶级呢?但就杀伤力而言,一个早期的火枪兵不一定是训练有素的长弓手或重甲骑士的对手,但后者依赖更昂贵的装备和更长期的训练,前者只需要临时征募的民兵稍加训练就可以胜任。因此,火药实质上是通过一种门槛更低的军事技术,拉平了骑士和平民在战场上的差距,从而瓦解了骑士阶级。类似地,印刷术拉平了教职人员和平民在获取圣经和其它知识时的差距,从而打破了教会对知识垄断,促进了新教改革。

但是,被火药炸碎的骑士的铠甲和城堡,被印刷书取代的羊皮纸和手抄书,它们同样也是技术啊。而且,那些有促进平等之面相的技术,往往同时也有促进不平等的另一面。火药促进封建制瓦解的同时,也促进了殖民主义的兴起;印刷书在促进教权衰微的同时,也促进了女巫审判……马克思认为这些新技术瓦解了骑士阶级,但同时促进了资产阶级崛起,而资本家与工人的关系,又构成了一种新的不平等关系。

与其说某技术能够促进平等或不平等,不如说技术总是以某种新的不平等取代旧的不平等。

例如,父母是有钱人,子女就站在更高的起跑线上,这当然是一种不平等,但是相比于以父母的血统或种姓来决定命运的孩子们而言,这种资本主义的不平等反而是一种“解放”。如果我们拒绝任何不平等,要求每个孩子出生后的命运与其父母毫无关系,这既不现实,也不理想,更不人道。

如果我们所追求的并不只是某种抽象意义上的“人人平等”,而是在现实中寻求不断解放,那么我们就不得不面对技术的实际性:我们只能用技术去取代技术,用技术去平衡技术。

我并不是说,我们只能听任技术的发展,而丝毫不加约束。相反,“用”这个词就蕴含着伦理维度的考量,我们不能把技术看作完全中立的工具——每一种技术都是“不平等”的,都是有所偏向的。在权衡如何应用新技术时,除了直接的功效之外,我们更需要考虑如何安置它的“偏向”。

但是,如果说任何技术都是有偏向的,而且人类也不存在一种绝对意义上的平等状态,那么我们又如何来评估我们的愿望呢?同样都是不平等,我们有什么理由认为印刷书比手抄本更好?凭什么认为资本主义比种姓制度更好?如果没有绝对的好坏标准,所谓权衡新技术时需要考虑的东西,究竟是什么呢?

我们并不追求绝对的平等,但我们仍可以谈论相对的平等。就好比我们无法定义一种绝对的“美味”,但我们仍然能够言之有物地谈论今天的晚餐是好吃还是难吃。厨师无法肯定顾客的味觉究竟如何,但他有可能与顾客协商,尽可能照顾更多顾客的口味,并且让个别与众不同的顾客也不至于太过委屈。一个好厨师并不需要拥有上帝之舌,无非是多考虑、多交流、多照顾罢了。起码在做菜前多问一句“有忌口吗”,也是一桩的善行。

技术的发明者和推广者也是一样,他们并不必须具有全听全视之能,并不需要掌握绝对的平等标准,但是,在推广技术之时,多考虑几层,多询问几句,多听取不同人群的意见,也是好事。

回到在线教育之事,如果考虑到个别人群在新技术面前必然遭遇的不平等处境,我们就应当停止在线教育,不允许学校“云开学”吗?但这样做的话,那些缺乏上网条件和上网能力的孩子们,家长往往又不懂教育,也不懂在网上寻求资源,孩子更没机会自学。而那些精通上网技术,能够找到优秀网课的,甚至容易找到优秀老师进行在线辅导的富裕家庭,就更有优势了。

对于新技术,一刀切地禁止和一窝蜂地拥抱都不是恰当的态度。如何应用新技术压根就不存在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,我们能够做的无非是在推广技术的同时,多一点“人文关怀”,多一层伦理反思,起码多问一句“有困难吗”也是好的。

关于 古雴

胡翌霖,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。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。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,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(原文链接),详情参考版权说明。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,欢迎比特币打赏: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

4 一条评论

  1.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某同学

    是啊!老师的人文关怀讲的真好!平等不再仅仅是过去常常强调的“机会平等”了,在“人文关怀”的目的面前,我们不得不考虑如何让弱者也能在社会获得幸福,否则所谓平等不过是剥削的借口而已!
    对于技术而言,技术的最终目的仍然应当回到人文上去,技术不仅是人文的映射,也应当为人文关怀而存在吧!
    谢谢老师!喜欢老师带来的哲思!

    • 谢谢,我讲技术通史,也是希望关注技术的效率、功能之外的维度,或者说人文维度。每一种新技术都是对人文环境的一次冲击,而这些冲击并不总是美好的,即便那些长远来看给人类带来更好生活的技术,在兴起之初也并不是让所有人都愉快的。一些人甚至会遭受深重的苦难。我们不一味抵制新技术,但也不能放弃人文关怀,如何让弱势者幸福,并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,需要我们多留心,多反思。

  2. 技术伦理学方向

    老师还招博士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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